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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子沛:远方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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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信息领域达人,专栏作家

信息技术专家、作家, 关注信息时代的前沿话题, 著有《大数据》、《数据之巅》。现居美国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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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故事  

2009-05-04 00:10:10|  分类: 爱女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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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涂子沛 

来美国快3年了,增了知识,长了阅历,有不少经历和故事想写,但最想说的,还是我的女儿。

奕奕出生在2006年8月8号晚上9时半。我在一旁陪产,生命的原始和女人生产的困难给我带来的震撼感受使我一心集中在我妻子身上,奕奕出生后几分钟,我都忘记去问是男是女,医生打指纹,取脚印,忙活了一阵后,才把奕奕抱过来,告之:是个女孩。我松了一口气,走出产房将母女平安的喜讯告诉守候在外的全家上下。

随后的几天,早起晚睡,往返奔忙于医院,加上中国特色医院的种种不合理制度给我带来的郁闷和愤怒,使我非常疲惫。8月11号,母女从医院回家之后,我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近女儿,望着襁褓中的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就做了父亲。但8月13号,也就是两天之后,就是我既定启程赴美读书的日子。一边是新生的女儿和有待照顾的妻子,一边是负笈海外求学深造的雄心,让我一筹莫展。记得临行的前一天,12号中午,家人一起吃饭,我难弃心中的不舍,实在忍不住,放下碗筷,跑到厨房,泪水如注,继而失声大哭。第二天一大早,抱别妻子女儿后,踏上了离家的路。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一晃两年过去,这两年,我一直处于语言不适、学习紧张的重压之下,无睱他顾。妻子也于次年6月 (07年) 来美读书。奕奕只能从墙上的照片和Internet的镜头前感受爸爸妈妈的存在。2008年4月,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夫妻决定邀请爷爷奶奶带奕奕一同来美。两老一小,不识英文,要在高空飞行20多个小时、转两次机,着实令人担心。我帮他们准备资料,申请签证,计划行程,假想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反复叮嘱他们有关应对措施,忙了一个多月,终于,5月20号上午,在匹斯堡机场,看到他们一行3人走出登机口,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地。

我快步迎过去。久别重逢,奕奕的奶奶满眼泪水,不断催促奕奕叫爸爸。我一把抱过她,她两眼看着我,愣愣的表情,眼神陌生平静。直到回家的半路,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爸爸。

我很快就发现,奕奕内向,害羞,对不认识的人和陌生的环境非常谨慎。后来通过上网查询,才知道这是儿童缺乏安全感的典型表现,她的一些行为和儿童专家列出的症状高度一致。奕奕非常依赖奶奶,一发现奶奶不在身边,便要四处寻找。晚上非得和奶奶睡不可。睡觉也要固定穿某一件衣服。网上还说,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容易缺乏安全感。这句话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暗下决心,要尽快帮她建立安全感,做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临近毕业,要打工,要学习,还要准备找工作,日子过得又忙又快。我们夫妻俩一有时间就和奕奕亲密接触,给她讲故事,做游戏,买礼物,教她背诗、带她出去散步、购物,增加她和我们的亲近感。奕奕还举步不稳,经常踉踉跄跄的在几个房间穿行,咦咦呀呀的唱歌说话,奶奶还一直是她的主要“拐杖”。终于,6月27日,我们一家应邀去我的导师家晚餐,她玩得很高兴,回家后主动和奶奶说,我要去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一起睡觉。我们当然受宠若惊,那一晚,她睡在我和妻子中间,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大气都不敢乱出,怕惊醒她,更担心自己睡着后,一个翻身会压到她,她一哼哼,我立刻查看有无异常。第二天起床后,腰背僵硬,发现她睡的地盘比我还大。我才意识到,带小孩睡觉,不象想象的容易。但就是这种苦差事,当时还要不断创造机会、主动争取才能得来。

转眼就到11月,秋风萧瑟。爸妈的签证到期,必须返回中国了。临行前,他们反复建议,奕奕由他们带回中国抚养。理由充分:一是因为我们夫妻两人都在读书、实在太忙,二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美国这边带小孩贵,三是他们也极喜欢奕奕、不舍得离开。我当然理解父母的用心,但和妻子商量,觉得带奕奕是我们作为父母应尽的义务,我们应该承担。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和父母在一起,对奕奕的成长有益,我们对这一点给了最大的决策加权,最后把奕奕留在身边。

但作为两个全职留学生,我们确实还承担不了一个小孩。为了维持家庭的开支,她妈妈中止了学习,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然后把奕奕送进了附近一间大学的附属幼儿园,朝九晚五接送。这真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我知道,离开父母上幼儿园对任何小孩都是一个考验,一般的小孩都要哭闹几个月才能适应。奕奕还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缺乏安全感,最亲近的奶奶又刚刚离开,怎么能突然把她放到一群金发碧眼,讲着哇哇鸟语的外国人中间?前几个月好不容易建立的那一点安全感也将前功尽弃!但我们确实无计可出。对不起啊,女儿,爸爸又要让你感到不安全了。

送奕奕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的心都快被她哭碎了。在操场陪她和其它的孩子玩了一会后,老师要我试着离开。我隐身到窗户之后。果然不到一会,她就发现爸爸不见了。哭着喊着,她在操场四处游走找爸爸。几个美国老师走过来安慰她、抱她,她都一一推开。我在玻璃后面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不断责备自己,让女儿来受这个苦。但我知道,就是过去抱着她,也只能为她擦去这次脸上的泪水,终究于事无补。迟早, 她要独自面对这个异国幼儿园的生活。

接下来的一两个星期,我们每天去接她时问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哭了多久?老师的回答是,很久!差不多一直在哭。后来,征得老师的同意,我每天定时去幼儿园陪她。不仅白天哭,有时候半夜她自己坐起来,嚎啕大哭,一晚好几次,谁抱也不要。我和她妈想尽一切办法都止不住她的夜半哭声。这种情况有一段时间反复出现,我们焦虑、疲惫、恐慌,束手无策,到最后都感觉要崩溃了。

后来知道这就是谷底,随后情况开始慢慢好转。开始有段时间去接她,她总是迅速地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一脸委屈,“爸爸,我要回家”,我明白她的压抑,心疼地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尽最大可能去安慰她,逗她笑,让她开心。再过了一两个月,她早上也不抗拒去幼儿园了,只是要求,“爸爸,我要你来接我”,到最近,每次去接她,都能看到她扬着笑脸跑来跑去了。

我猜想在这个转变中,语言不通是她挫折感的最大来源。作为留学生,我对身处语言不通的环境是有切肤之疼的。奕奕是幼儿园里唯一的国际学生,她一开始必然是全然听不懂同学和老师的说话,这对一个内向害羞的两岁女孩该是多大的挑战?但她最终战胜这个挑战,开始茁壮成长。经过幼儿园半年的学习薰陶,奕奕的英语进步很大。现在虽然还不能流利地在中英文之间转换,但已有真正双语的阵势了,将来的语言水平肯定远非我能比。我常自嘲的对她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三口来留学啊,但以后能学成回国的,奕奕当数第一。

奕奕的“留学”也价格不菲,美国的幼儿园是收费教育,每月仅学费就近千美元。我去年12月一毕业,就碰上经济危机,一直待业在家,经济一度拮据。一千美元的学费使我们夫妻一个月的生活费翻倍了。如果能省下来,我们的经济情况就会大为改观。但我们夫妻一直没将这个可能性列为省钱选项。有一个朋友最近对我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这句话我引为经典,人的一生辟如朝露、何其短暂,生活中实实在在有许多东西远比金钱重要。所以我想,经济再困难,我们也会一直让她上下去的,给她未来的教育打下一个双语基础和多元文化的视野。教育为本的国策,从我做起。

由于奕奕和我的亲近,她在我们生活的小圈子里逐渐得名:Daddy’s Girl。作为爸爸,我要承认,这一点确实名符其实。奕奕的妈妈嗜睡,且入睡后雷轰不醒,实在令我羡慕,不象我,晚上一有异动就醒。一晚由奕奕妈妈哄她睡觉,我进房发现,妈妈已安然入睡,奕奕还在一旁自言自语的玩耍。又一晚我在客厅夜读,听见奕奕的哭声,入房查看,哭笑不得:奕奕在床上爬来爬去,嘴里喊叫着,“有吧吧,有吧吧”,她妈则在一旁鼾睡没醒。类似的事情多了几次,带奕奕睡觉的工作,就由我主动承担了。她妈妈也因得绰号:猪妈妈。每天晚上,八点一过就要开始洗澡、喝奶、讲故事,一个流程下来,待她入睡,一般是九点四十分,我再起来忙点自己的事情。猪妈妈则在厨房洗洗刷刷,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和奕奕的午餐盒。我们俩的每天的日程总是排得满满的。

有时候猪妈妈也想带奕奕睡觉。洗完澡两人进了卧室,一关上门,就听到奕奕的大声喊叫,“你出去!你出去!我不要你,我要爸爸”。猪妈妈不抵严重的挫折感,退出房间,问我怎么办?我一板正经地建议她:脸皮厚点,想办法赖在里面。于是猪妈妈再入,喊叫声又起。我在门外听见她们的讨价还价,实在忍俊不禁。“猪妈妈”开出了不少条件,讲故事啊,周六去儿童博物馆啊,买礼物啊,慢慢的喊叫声变成哀求声“你出去嘛,你出去嘛”,再后来,在猪妈妈讲故事的声音中,还不时传来奕奕的嗫嚅声,“嗯嗯,我要爸爸”。

奕奕刚来美国时,上楼还不稳,需要有人牵扶,一年不到,现在已能两梯并一步,直接跨上来了,说起话来,也条理渐增,“因为,所以,然后”等转、顺、承单词,已是口头禅,吃饭穿衣,都想尝试自己来,象个大孩子了。特别是最近一两周,简直一天一个样,问起问题象放小鞭炮似的,一个接一个,语言方面的进步,每天都要让我们惊喜。  

前几天,4月27日下午,我接奕奕回家,在路上等妈妈来接。

“爸爸,今天晚上你要给我讲一个大大的故事,要讲米老鼠和唐老鸭游泳的!”

我笑了,明白她是想要听个长一点的故事。经常晚上或是时间不够、或是我想偷懒,我就对她说,今晚爸爸给你讲个短一点的故事。我从来没用过“长”,因此她还没有“长故事”的概念,但为了表达出对短故事的不满意,便自己造了个“大”故事的表达方式来。

晚上的故事,当然,就是米老鼠唐老鸭游泳的。

“米老鼠看见唐老鸭游到自己前面去了,就用双手使劲的划水,哗,哗,哗......”,我边讲边比划。

她突然用手阻住我划水的动作,“爸爸,爸爸,你不要划,你来说,我来划”

于是,配合我发出的哗,哗,哗的水声,奕奕的双手不停的奋力作划水状。我心中暗笑,3岁不到,她居然就知道“分工合作”了?

故事讲完,入睡前。

“闭上眼睛!睡觉了”

“爸爸,我要握着你的手”

“为什么要握着爸爸的手?”

“因为,因为很温暖啊”

“现在是夏天了,很热!”

“因为就是很舒服嘛!”

呵,我惊奇于她的回答,赶紧把手伸过去。

她握着。黑暗之中,我睁着双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响起。

我常常想,我们大多数人,也许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我们都记不住五、六岁以前父母对我们的看护和教育。结婚生养,上帝安排你又经历一次,让你体会生命的责任,理解生命如何延续,更加清晰地感受时间的流逝。

年青的时候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会老,总感觉会有足够、足够多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为人父母之后,才清清楚楚的知道,原来会的,奕奕每天的成长变化给我提供了一个对比性更强的岁月坐标,提醒我在变老;还有,年轻时候首当一冲的事业雄心,在这时候,正在让位给爱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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